一隻燕子旋入簷下,振翅音比木落蕭瑟,卻比雨聲遙遠——

【百題】No.58 〈無依〉

 
No.58 〈無依〉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2/05/09 初稿


  雪光刺目。別院廊外杳無聲息,時間彷彿隨著連夜大雪的停歇而暫止。然而吸入肺腑的空氣依然乾冷。一早就不見總是在疊蓆上翻滾的雷霆,大概為了避寒而鑽到唯有貓知的溫暖角落。

  是因為換了藥,還是因為久睡的緣故呢?上午吃下了藥,現在腦袋仍昏沉沉的。但是為了玖赤的造訪,他還是勉強打起了精神。別院這個三疊房間本是他練字畫符的地方,臥病在床一個月下來,握筆的力氣應該快恢復了,但現在仍只能捧著茶杯等較輕的事物。

  琢磨好像沒什麼精神?玖赤問道,聲音裡參雜著些許憂心。那坐姿依然隨興,但收斂了過去放蕩的性子。哥哥好像變得成熟多了。他想。有點陌生。

  我的狀況不要緊的。知道哥哥已經恢復了體力,我就放心了。他小聲地、緩慢地說,胸口有種悶悶的不適感。他知道自己內心什麼回報都不要求,在發動治療玖赤的魔法陣之前早就下足了決心,不計任何代價也要為千羽院帶回奇蹟。

  那就好。玖赤安心地笑了。就如往常,他們聊著本院發生的大小事件。就算不發表任何意見,玖赤也會帶來他任何細瑣事情。前些日子他就聽說了,那個從外地回歸千羽院,和他一樣毫無示現才能的哲也,擅自進入精靈道並且平安帶回了「希望」。繼玖赤甦醒後,千羽院另一個奇蹟。

  這樣的話,我們也能重振士氣。玖赤向他覆述了一遍哲也的事,再談到家主和「楔」近日做的決定,重稔爺爺的術法研究進度,及姊妹們各自的狀況。在謙人亡命之後,千羽院終於在許多人的努力下振作、恢復了生氣。

  熱茶杯溫暖手心。他聆聽玖赤述說每一個人的近況,卻隱約覺得好像遺漏了什麼,一個不可能在玖赤的話題中缺席的人。

  有什麼不太對勁。他微微瞇起眼睛,頭有點痛。

  炬燵烘烤著他們雙足。注意到窗外細雪霏霏,而寒冷的空氣依然折磨著表膚。玖赤為什麼要在這樣不穩定的天氣裡趕來別院找他呢?不久前才痊癒的身體,應該好好休養才對。藥物作用而昏沉的腦袋整理不出清晰思緒。他只能盯著玖赤的表情,試圖憑著身為弟弟的直覺,捕捉任何細微的變化。
 
  玖赤嚥著口水,搔搔頭,有點難為情地開口。

  就是啊,小七魚答應跟我交往囉。哈,剛才發生的事而已。呃現在好像不是說這個的時候,我不打算告訴其他人,但覺得應該向琢磨你知會一聲,畢竟我老是為了小七魚的事來煩你嘛哈哈。

  玖赤靦腆傻笑的身影明明在他眼前,聲音卻遙遠得彷彿在細雪之外。熱茶水濺出了杯子使他一驚,發現自己的手指正顫抖著。好燙。他開口,卻沒聽見自己的聲音。

  咦,琢磨怎麼了?為什麼突然流淚?玖赤的聲音聽起來吃驚。他伸手往臉上一抹,是水。水沿著面頰流到唇角,是鹹的。他雙眼怔愣,無法克制鹹的水不斷從眼眶泌出,原來是淚水。

  可是為什麼落淚呢?

  逐漸模糊的視線中還能看見玖赤慌張的模樣。臉上總是掛著傻笑捉弄他,不應該才是哥哥慣常的模樣嗎?為什麼此時玖赤要對他露出擔憂的表情呢?他不懂。

  說不出話來。他只覺得冷,好冷,明明裹著保暖的衣物卻覺得全身血流都凝止了。足趾感受著炬燵烘烤的溫度,卻無法傳到因冷緊縮而悶痛得難受的胸口。他喘著開口渴求更多空氣,喉頭乾澀,淚水依然不斷落下。

  你還好嗎琢磨?是頭痛還是肚子疼嗎?還是我、我剛才說錯什麼話了?玖赤緊張地詢問他落淚的原因,他全都聽見卻無法給予任何回應。言語混著苦澀的唾液吞回了肚子裡。他想起了,在遙遠得幾乎不復記憶的日子裡,似乎曾經見過哥哥這般不知所措的模樣。

  當時的自己是不是也在哭呢?

  他記得一個溫暖的擁抱,可以安心依偎的溫暖胸膛。是玖赤的懷抱嗎?年幼的他在鏡林濃霧裡迷失了方向,只能無助地徘徊。不想讓太多事情需要操煩的母親為難,答應永遠當個乖巧孩子的他不哭,就算害怕得不得了也不敢哭。

  直到那個人終於在森林盡頭出現,抱緊了他並安慰,沒事的。

  「沒事的。」

  溫柔的嗓音。有個人從身後撐住他暈眩而傾倒的身軀。

  「早上為他換了帖新藥,可能身體還沒適應過來。」聲音屬於一名青年,對著玖赤說明後也對他說:「叮嚀過了不舒服得說一聲,怎麼忘了?別那麼愛逞強,真的不舒服就繼續休息。」

  因淚水而混濁的目光中,青年小心地攙扶他坐穩。頭暈目眩的他搖搖晃晃傾向對方胸口,想藉此背對著玖赤的目光藏匿自己失神的面孔。

  原來如此,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。玖赤的聲音聽起來好無奈。過幾天後再來探望你的狀況吧,琢磨。答應哥哥,這段時間必須好好調養身體。還有,非常謝謝你願意陪在琢磨的身邊照顧他,藥師堂家主。

  互相寒暄過,青年替他送走了玖赤,腳步聲漸行漸遠卻不是以往輕快的節奏。仍然靠在青年寬大的胸前,他發現自己因害怕著什麼而顫抖,任憑淚水不斷落下,連轉過頭目送哥哥離去背影的勇氣都失去。

  「玖赤已經走遠了。」青年的胸膛仍舊讓他靠著,「可以走嗎?走不動的話,我抱你回床鋪。對不起,這次的藥效似乎太強了。」

  青年這麼說著。但他無聲地搖頭,臉埋在對方的胸口啜泣著。

  但是他為什麼哭呢?

  「想哭的話,就盡量哭吧。」青年嘆了口氣,輕拍他的背,「我知道你很難受。琢磨。休息一下就沒事了。」

  你怎麼可能明白!不是換了藥的緣故,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難過,眼淚突然就克制不住地流下。胸口好痛,這些感覺你怎麼可能懂?

  他聽見自己費盡力氣哭喊著,突然爆發的情緒卻引起胸口劇烈疼痛,差點換不過氣。接著他不斷咳嗽,像要把整顆彷彿被緊緊牢錮、壓迫的心給嘔出似的,喉嚨變得更加乾痛。

  青年──藥師堂崇廣將緊縮著身子的他抱起,緩慢地走回寢室的臥鋪。他埋沒在崇廣的胸口落淚,哭喊變成了斷續的啜泣聲。

  如果崇廣你真的明白,一定覺得我很可笑吧?一字一字悲傷地說著。對著再也不可能渴求單純擁抱的對象,始終懷抱著愚蠢思慕、奢望佔有所有目光的他,現在的模樣應該很難看吧?

  就算在崇廣的治療下病情稍有好轉,他仍知道一意孤行、強制發動魔法的副作用將糾纏他的餘生,病痛將折磨這副軀體到生命終結的那一日。這是他冒瀆了自然天理的代價。他發誓不向任何人言說這個秘密。

  尤其是玖赤。絕不能讓疼愛他的哥哥因他而愧疚,即使哥哥的心意早已經給予了長久傾慕的對象,也早就不再是能讓他恣意依賴的人了。

  崇廣輕摟著他肩膀,以沉默陪伴著。

  「我啊,是真的懂喔。」

  良久,在他將淚水哭乾,雙眼紅得發疼發澀,崇廣遞來了水餵他喝下。然後在他耳畔,以沉著但仍舊溫柔的嗓音輕聲說道。

  「因為他是琢磨即使犧牲生命也想救回的人。最珍視的那個人啊。」

  屋外平靜地落雪。別院的時光仍彷若滯留於冰冷空氣中,反照入室內的雪光依然刺目。
 

Comment

post
Comment form
凜宇

凜宇

Storyteller:凜宇

喚作凜宇、凜凜,或以彼此存有默契的稱呼。嗜寫字,喜愛藍色甚至偏執的程度。
難以既有的語彙真切描述一個人。但藉由那些不斷言說的故事,或瑣細流於囈語的文字,也許能夠理解凜宇和她擁抱的世界;始終無法割捨的,已然成為她的全部。

足印
長廊彼端
ブロとも申請フォーム

この人とブロともにな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