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隻燕子旋入簷下,振翅音比木落蕭瑟,卻比雨聲遙遠——

【百題】No.82 〈習慣〉

 
No.82 〈習慣〉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2/04/30 初稿

 
  大宅正院和我所居住的別院之間,並沒有渡廊相接,只有一條久未整修的碎石道路和泥土地區隔。連續的雨日過後,小道也變得泥濘難行。

  比起嚴冬,梅雨季節更是一年之中最難熬的時候。我不討厭雨,但是雨季伴隨的悶熱濕黏感令人不適,連綿雨聲聽慣了也讓人變得慵懶。平常遠離正院獨居的我,到了雨季時更幾乎寸步不離寢室。

  今晨雨勢終見和緩,前些日子撿來的幼貓雷霆在渡廊上來回逡巡,看著雨水從豆點到絲狀的變化。午後讓我盼到了久違的晴空,雷霆則早在我意識到雨聲停歇之前,就溜到樹林不見了蹤影。
  
  幾日前謙人交付的工作尚未結束。我擱下筆墨,決定在繼續畫符之前,先到庭院曬一會兒陽光,稍微伸展整個早晨下來業已坐懶了的筋骨。
  
  不遠處樹林傳來雷霆的哀鳴。擔心貪玩的幼貓是否貪玩上了樹卻下不來,我提起下襬,離開碎石道路、謹慎地注意每一個泥地上行走的步伐。我放眼每一棵樹梢頭,一邊輕喚牠的名字。

  循著別院的矮牆,我在一棵槭樹上發現了穿著黑色道服的人影,以及那人懷中的小貓雷霆。雷霆本讓那人來回撥弄著尾巴玩耍,一見我到來,便立刻改變了心意,奮力地用小牙啃咬那雙限制牠行動自由的大手。

  斜坐在樹上的不是別人,正是我的異母兄長玖赤。

  風吹動佩刀的流蘇飾環,鑲在上頭那屬於玖赤的豔紅魂玉,在陽光下閃閃發亮,象徵著其擁有之人為強大的千羽院示現師。玖赤所在的高度,似乎恰好能讓視線越過矮籬,見到我在寢室裡的一舉一動。

  「我看牠爬到了樹上卻下不來。」
  
  玖赤說話的同時,雷霆見機不可失,趁著他將注意力分散到我身上,一溜煙躍下樹枝跑進了屋裡。速度之快像故意背叛玖赤對我的解釋。

  擔憂沾了泥的小貓腳印將房間踩踏得一團髒,我心想趕著進屋。玖赤為了追貓也躍至地面,被我及時喚住。

  「待在樹上多久了?既然來了,怎麼不告訴我一聲。」

  「我怕打擾到琢磨嘛。」牽強解釋很像他的作風。

  「不會。哥哥再怎麼吵鬧也打擾不了我。」

  我裝作沒好氣地說道,果然換來玖赤一臉的無辜。可那表情來得快去得也快。見我點頭應允他進入別院,立刻換回了平時那散漫而心不在焉的笑容。

  雷霆似乎還在外頭撒野。工作優先的我也顧不得小貓的行蹤,牠要是餓了就會回來。

  一踏進屋內,玖赤高大的身軀立刻湊到我身邊,單隻手搓揉我花了些時間梳理好的頭髮。提醒他幾千萬次「別弄亂了」都是徒勞,也只能順從他這樣愛搗蛋的個性。
  
  「說吧,哥哥這次為了什麼找我?今天沒有任務嗎?」撥開玖赤的大手,重新準備筆墨的我問道:「剛下過雨,這段路應該不好走吧。」

  「沒事就不能來找琢磨嗎?」

  玖赤嘿嘿傻笑,我沒搭理。身著一身道服的他,毫不拘謹地大字躺在榻榻米上放鬆四肢。接著翻身換成趴姿,略為仰頭饒富興味地看著我畫符練字。我不禁想笑,他現在的動作像一尾即將被釣出水的黑鯉魚,有點滑稽。

  若換作玖赤以外的人在一旁,看著我一筆一畫寫下每個大字,別說聚精會神,連眨眼這般細微動作都干擾我的思緒。

  也許因為玖赤是整個千羽院與我最為親近的家人。

  我沒特意搭理,繼續進行今天該完成的工作。早就習慣了玖赤來胡鬧,即使他在榻榻米上來回翻滾、嘮叨廚娘的手藝一日不如一日,敘述精靈道中遭遇的各種異象,以及強迫分享練劍心得給從不曾習武、無法深刻體會其痛快的我聽,也不會影響我畫符的效率。

  就是因為習慣了。

  習慣玖赤所到之處的熱鬧氣氛,以至於今日什麼話也不多說的表現,反而讓我奇怪。

  十分鐘過去,玖赤仍反常地保持安靜,微微抿著雙唇顯得若有所思。深知他是個學不會隱藏情緒的人,這下換我忍不住開口。
  
  「維持這個姿勢,哥哥不累啊?」

  「看琢磨練字很有趣呢。」根本沒回答我的問題。

  「我不是在練字,是在畫符。謙人交代的工作。」我糾正他。「你大可好端端地坐著。」

  「琢磨老是一本正經,比小七魚還要嚴肅。」

  我擱下筆。挑眉。七魚?

  若是平常的玖赤,絕計不是拿先天缺乏情感波動的七魚,而是以謙人來跟我做比較。真一是今日千羽院的家主,謙人卻是實質上的首領。站在千羽院族裔之首的謙人,處事態度比起少年期嚴謹十分,連缺乏察言觀色素質的玖赤見到他,都會下意識收斂過於隨意的性子。

  再次執筆,我換上下一張空白符。心裡更加懷疑玖赤這次來找我,並非只是因為無聊,或是為了談天或發牢騷。他應該是懷著特別的目的而來,然而我無從猜測。

  一陣風灌進屋內,我趕緊按住筆下的紙張。玖赤替我拿來紙鎮,壓住一疊已經寫上咒文的半成品。

  「你覺得小七魚討厭我嗎?」玖赤沒頭沒腦地問。

  「三不五時捉弄她,任何女孩子都會受不了吧。」

  回答時我沒看他,小心處理最不擅長的浮鵝勾。

  「那麼你覺得小七魚會喜歡我嗎?」

  「不會。」我篤定地說道:「誰教你老是欺負她。」

  玖赤聽到這話,突然伸手過來撥弄我的頭髮。我吃了一驚,因為差點壞了一個字而咂嘴。接到我無奈的目光,玖赤又是一陣傻笑敷衍過去,身為弟弟真不知該怎麼計較這幼稚的行為。

  我想到七魚,那個身高足以與玖赤平視,劍術不下於謙人的少女,可就沒我這麼好商量了。幾次撞見玖赤戲弄七魚的情景,個性一板一眼的少女拔刀速度之快,可謂從來不知道手下留情。

  不明白玖赤三番兩次戲弄七魚的意義何在。雖然前一陣子,族院流傳著玖赤頻頻向七魚獻殷勤的謠言,連遠在別院的我都知道些片段。但看在我眼裡,玖赤不過是將平常對待弟弟的手段,轉移到共同作戰的夥伴身上罷了。同樣幼稚得讓族人難以理解。

  生活在千羽院本家,周圍皆是同族姓的家人,一貫的相處模式下也許能擦出些微曖昧情愫,但從來稱不上愛情。戀愛經驗零的我對男女情事不感興趣,兩位姊姊柚玉和玲耶即使有了心上人,也沒可能讓我參與她們的八卦。

  「可是我覺得……」

  「嗯?」

  「……我好像喜歡上她了。」

  毛筆「答」的一聲落至矮几接著滾落榻榻米上。幸好筆墨蘸得不多,沒浪費一張符以及讓弄髒生活的空間。我因此鬆口氣,但驚愕的感覺還未消散。

  我詫異得睜大了眼睛看著玖赤。開玩笑吧?我試圖從玖赤臉上探查熟悉的不正緊表情,卻見他一本正經地等著回答。我心想這實在太不適合玖赤,差點讓我認不得眼前之人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哥哥。

  盯著玖赤,他的眼神堅定不容許我分毫懷疑。好半晌我吐不出隻字片語,連訝異的呼嘆都哽在喉頭。

  玖赤和我直視彼此良久。突然雷霆在門廊處嗚咪一聲喚著我注意。

  我忍不住將注意力移往幼貓的方向,接著聽見玖赤在背後大笑出聲。他的拳頭敲擊著榻榻米,誇張地、毫不掩飾地以笑聲宣示「這不過是個玩笑」。

  瞬間,我明白自己天真地上了他的當。

  「哥哥!」

  玖赤依然抱著肚子大笑,甚至笑出了淚。這是頭一次我發覺自己也會出現惱怒的情緒,且必須盡力克制住抓起毛筆將玖赤畫成大花臉的衝動。

  以及莫名地,心裡突然覺得很不是滋味。暗忖玖赤是否真有心儀的對象。
  
  「如果哥哥需要戀愛諮詢,請回正院尋找柚玉姊姊或其他人。我相信就算是謙人,也非常願意給你實在的建議。」

  抱著雷霆,我扁著嘴說道,連謙人的名字都搬了出來。拿女眷們私下戲稱的愛情絕緣體謙人和玖赤相比,用以表示對於尋我玩笑這件事深刻的不滿。

  「喂、喂琢磨,你真的要趕我走嗎?」

  我沒答話,保持冷靜的眼神看著玖赤。雷霆不斷扯咬著他的衣襬,甫以小貓掌拍擊。
 
  並非想給彼此難堪,或真的希望玖赤就此離開,還我耳根一個清靜,只是想表達內心無以名狀的煩躁感。但以為我真的動了怒火,玖赤支著下巴露出苦惱表情,似乎努力找理由為適才的玩笑開脫。

  「我可不是為了小七魚的事,專程來這裡找你。」

  「要不然呢?」

  還是扁著嘴說話。鮮少表現強烈負面情緒的我,現在的表情很難看嗎?玖赤看我的眼神肯定了這個事實。這下子,竟換作我對他感到有些抱歉。

  玖赤從道服的外掛裡側掏出一個素色布包,閃過雷霆的干擾、用力地塞進我懷中,雙手環胸等著看我將之拆開後的反應。

  我愣了愣,問︰「這是什麼?」

  「打開來看不就知道了。」玖赤回答,又不斷提醒我:「喂、喂,動作慢一點!從粗的那一端開始拆,小心別割傷手。」

  首先呈現是檀木所至的樸素把柄,帶著淡雅的香氣。仔細端詳,我驚訝地發現鑲在底端的唯一裝飾,是顆散發溫潤光澤的深紫色魂玉,其它部分則刻上了咒文組成的陣式。

  握著檀木把柄,在玖赤的目光催促下,我將剩餘的部分拆了開。

  是一把匕首。

  一旁看著我緩慢拆解布包的玖赤,早按捺不住為我說明匕首的來歷,還未等我發問就先一步解釋。

  「那顆魂玉是我從薰陽大人那裡要來的。」玖赤說,「有了魂玉,就算沒辦法使用示現術,你也能隨時發動匕首上固有防禦結界的咒陣。」

  「這、楔大人將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我,沒關係嗎?」

  玖赤說得到很輕鬆。雖然缺乏示現術的才能,魂玉的貴重性我不可能不明白。那並非輕易就能製作的珍稀法寶。
  
  「原本想要送你書,但……琢磨你好像沒有防身武器吧?我記得你說過不喜歡刀劍一類的殺戮工具,也使不來。但是將匕首帶在身上以防不測、呃、琢磨你知道的,我想說的是,保護自己、多多少少可以讓自己安心一點……」

  整個千羽院都在結界保護之下。與七歲那年回到本家之後,就幾乎不曾離開族院的我相比,和謙人一同在精靈道中抵禦飛魂的玖赤等人,應該比我更需要魂玉才是。

  玖赤是不是費了許多心神,才說服楔大人將其中一顆魂玉讓給我?我不敢開口問他。

  見我緊緊握著匕首卻依然沒反應,玖赤拚命想解釋送這份禮物的理由,「哈哈,我是這麼想的啦。就算送書,也不一定挑得到你喜歡……」

  「謝、謝謝!」我突然大喊,「我會好好珍惜的!真的!」

  被我打斷話語的玖赤很是吃驚。沉默了一會兒他才啐道:「不是好好珍惜而已,必要時還得拿出來使用。傻瓜。」

  玖赤大手將我的頭壓低,用以平常還要粗魯的力道搓揉髮絲,脖子處有點痠麻。一時間我們彼此什麼話都沒說,我也看不見他的臉,只能夠憑空想像表情。

  將匕首收回素布,再一次慎重交付到我手中後,玖赤起身伸了個懶腰,表示謙人交代了一些事給他,這就得離開、不打擾我畫符了。

  「我會隨時帶在身邊的!我保證!」透著素布,還能感覺到魂玉的溫熱。

  「聽到啦!」

  背對著我的玖赤只大手一揮便快步離開。深紅色魂玉反照陽光,在林間一閃而逝。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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凜宇

凜宇

Storyteller:凜宇

喚作凜宇、凜凜,或以彼此存有默契的稱呼。嗜寫字,喜愛藍色甚至偏執的程度。
難以既有的語彙真切描述一個人。但藉由那些不斷言說的故事,或瑣細流於囈語的文字,也許能夠理解凜宇和她擁抱的世界;始終無法割捨的,已然成為她的全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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